11月27日教会历史上今天

1095年11月27日,在法国中部的克莱芒(Clermont)举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教会大会(克莱芒会议,Council of Clermont)。在会上,教宗乌尔班二世(Pope Urban II)向聚集的大批主教、贵族与民众发表了一篇极具煽动力的讲道。他一方面回应拜占庭皇帝阿历克塞一世(Alexios I Komnenos)请求军事援助、对抗穆斯林军队的呼声,另一方面则号召西欧基督徒“解救在东方受苦的弟兄”,并“收复耶路撒冷与圣地”。按照中世纪教会史学家福尔歇·德·沙尔特尔(Fulcher of Chartres)等人的记载,乌尔班二世在讲道中强调穆斯林对基督徒的逼迫和暴行,并把即将发动的军事远征描绘成一场“为神而战”的圣战。他宣称,凡参与者不仅是在保卫受苦的弟兄,也是为基督的名收回圣地。讲道结束时,会场情绪被推向高潮,人群反复呼喊:“Deus vult!(神所愿意的!)”这次讲道通常被视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First Crusade, 1096–1099)的正式发动点。
十字军东征的历史背景
要理解这一天发生的事,需要看到更广阔的历史背景:
1009年:埃及穆斯林的法蒂玛王朝第六任哈里发哈基姆(Al-Hakim bi-Amr Allah)夺取耶路撒冷后,下令摧毁包括圣墓教堂在内的大部分基督徒教堂和犹太会堂,对基督徒朝圣者粗暴对待。这在西方基督徒中留下极深的愤慨与仇视记忆。
11世纪中叶:塞尔柱突厥人逐步控制小亚细亚与叙利亚地区,约在1070年前后占领耶路撒冷。虽然穆斯林内部政权更替复杂,但对于来自西方的基督徒朝圣者而言,路途危险、遭遇敌意的印象愈发加深,基督教与伊斯兰之间的对立日益尖锐。
1054年东西教会大分裂:东西方教会在“和子说”等教义争议以及教权纷争中正式决裂,罗马教会与君士坦丁堡教会彼此绝罚。此后,西方“拉丁教会”和东方“希腊教会”在教义、礼仪与政治上日益疏远。
1095年初:在塞尔柱突厥的军事压力之下,拜占庭皇帝阿历克塞一世向西方发出求援,请罗马教廷与西方基督徒出兵支援,以挽回在小亚细亚的失地,也保全东方基督教世界。
1095年11月克莱芒会议:乌尔班二世趁此机会,在法国克莱芒召开大型教会会议,将本来以“援助东方教会”为主的呼吁,转化为全西欧性的“圣战号召”。会议参与人数众多,既有各地大主教,也有封建贵族、骑士以及平民,据说现场多达数万人,引发贵族和平民的热烈响应。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参与者与进程
在乌尔班二世的动员之下,从1096年起,西欧各地陆续有大批人踏上前往“圣地”的道路。参加者的构成极为复杂:
贵族与封建领主希望通过参战获取土地、荣耀与战利品;
职业骑士视之为履行骑士荣誉与信仰义务的机会;
修道士与神职人员当中,有人将此视为奉献与献身;
许多农民、贫民,甚至妇女与儿童也被热情点燃,认为只要“朝觐圣墓教堂”,就可获得属灵益处。
教宗事实上并不希望所有人都蜂拥而上,尤其不鼓励组织混乱的“平民十字军”,但在当时的宗教氛围中,许多平民仍以“誓愿”作为动力,坚决要前往“圣地”,谁也拦不住。十字军的主力则主要来自法兰克地区、弗莱芒(今法国北部与荷兰部分地区)、德意志诸邦以及意大利各城邦。
十字军部队穿越拜占庭帝国领土,攻克尼西亚、安提阿等要地,最终在1099年攻占耶路撒冷。在攻城之后,十字军对城内大量穆斯林和犹太居民进行了残酷屠杀,血腥场面在史书中留下极沉重的记录。此后,他们在黎凡特地区建立了四个“拉丁十字军国家”:耶路撒冷王国、的黎波里伯国、安条克公国和埃德萨伯国。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此次出征名义上有“援助拜占庭”的成分,但在实际操作中,十字军对耶路撒冷和周边地区怀有极强占有欲,拒绝将攻取的土地归还拜占庭帝国,而是在当地另立拉丁政权。这种做法也为日后东西教会之间更深的矛盾埋下伏笔。
后续十字军与更广义的“十字军战争”
第一次东征在表面上达成了短期目标——收复耶路撒冷、建立数个拉丁政权——然而,穆斯林势力并未被根本削弱。接下来近两百年间,围绕巴勒斯坦、叙利亚与小亚细亚的控制权,基督徒与穆斯林展开了长期拉锯战,史书通常将其中较大规模的行动称为第二次到第九次十字军东征。
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之一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那是在教皇英诺森三世(Innocent III)在位时期发动的。理论上,这次东征仍是针对穆斯林,但在复杂的政治与经济利益驱动下,十字军最后竟转而攻打东正教的拜占庭帝国。1204年4月13日,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后,对城中居民进行大规模抢掠和破坏,屠杀持续三天。这一事件使十字军东征在道德层面上几乎完全破产,东西教会的关系滑向极度敌对与互相仇视,十字军的名声也大受损毁。
需要补充的是,“十字军”在中世纪并不限于针对东方穆斯林的战争。凡是受到教皇批准、被赋予“圣战”性质的军事行动,都可能被冠以“十字军”的名义。例如:西班牙境内针对穆斯林的“收复失地运动”(Reconquista)就具有明显“十字军化”的色彩;十五世纪晚期西班牙王室设立的宗教裁判所,虽非直接由罗马教廷设立,却常以“保卫真信仰”“清除异端”为名,使用与十字军类似的思想资源和手段,迫害异端与改宗者。
十字军东征的多重影响
十字军东征对中世纪乃至其后的欧洲与近东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主要包括:
- 加深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敌意
原本在许多地区,基督徒、犹太人与穆斯林尚能在一定张力中共存。十字军东征期间的屠杀、掳掠和相互仇恨,使双方的敌意显著升级,其记忆直至今日仍在一些地区被反复提起。
- 加剧东西教会的裂痕
十字军名义上要“拯救东方教会”,然而在实践中,拉丁十字军与希腊正教之间不断发生冲突,第四次十字军攻占君士坦丁堡更是造成长久伤痕,使东西教会在情感、政治上更加难以走向合一。
- 对犹太社群与平民造成巨大伤害
十字军东征沿途,许多队伍对欧洲境内的犹太社区进行屠杀与掠夺,把犹太人视为“先处理的敌人”。这种做法与福音毫无关系,却打着“为神争战”的旗号,暴露了人心中的仇恨与罪性。
- 显著增强教皇与罗马教廷的权力
在组织、宣讲和赐予“属灵利益”的过程中,教皇的地位被抬升到空前高度,罗马教廷在中世纪的教权主义达到高峰,同时也为后来一系列滥权与腐败埋下基础。
- 促进贸易、知识与思想交流
从正面来看,十字军在客观上重新激活了自西罗马帝国灭亡后长期衰退的横跨地中海的商路,东西方之间的贸易、城市经济和金融制度得到发展。阿拉伯世界保存并整理的希腊哲学著作(特别是亚里士多德),通过多种渠道输入西欧,推动经院哲学和一系列思想家的兴起,深刻影响了欧洲学术与文化。
如何历史性地看待十字军东征
在评价十字军东征时,我们需要持平衡的历史视角:
在当时的欧洲,“战争”是政治与社会生活中极为常见的手段,人们很难想象“没有战争的世界”;
穆斯林在一些地区确实对基督徒实行压迫与限制,东方教会与朝圣者遭遇真实的苦难,并非虚构;
从政治与军事角度看,十字军在一定程度上确实阻挡了穆斯林势力进一步向西扩张;
然而,这一切事实都不能掩盖十字军东征中所犯下的罪恶——包含屠杀、掳掠、仇恨和对福音真义的滥用。
因此,对十字军的认识既不能浪漫化,视之为“基督教的光荣胜利”;也不能只看某些有限正面结果,而忽略其中严重违背福音本质的地方。我们必须在正确认识当时社会与教会处境的同时,诚实面对十字军带来的属灵与道德问题。
改革宗神学视角的反思
从改革宗神学的角度来看,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既不是福音的胜利,也不是教会忠心的见证,反而是一场严重混淆属灵国度与地上国度的政治—宗教合谋,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反思:
- 混淆了神国的性质
乌尔班二世把属灵的福音使命转化为武力征服的事业,以“解救圣地”为名发动战争。这与主耶稣清楚宣告的原则相违背:“我的国不属这世界”(约18:36);也违背了保罗的教导:“我们争战的兵器本不是属血气的”(林后10:4)。神国的扩展不是靠军队与国家暴力,而是靠真道与圣灵的工作。
- 扭曲了悔改与赦罪的真义
教宗宣称参加东征可“获得罪的赦免”,把一场军事行动包装成获得救赎功德的途径,这实质上是对基督十字架代赎工作的严重误解,也是后来赎罪券神学逻辑的雏形。改革宗神学强调:“唯独因信、唯独恩典、唯独基督”;任何用“行为功德(哪怕打着圣战旗号)换取赦罪”的教导,都与福音核心直接冲突。
- 人为制造了“神圣战争”的错觉
十字军沿途屠杀犹太人、掳掠平民,却不断以“为神、为基督而战”作为口号。这表明,当人的私欲、民族主义和仇恨被披上宗教外衣时,其危险性反而更大。改革宗“全然败坏”(total depravity)的教义提醒我们:若不受神话语约束,人类即使在宗教名义下行事,同样充满罪性与暴行。
- 否认了基督普世教会的合一
十字军东征打着“援助东方教会”的旗号,现实中却既没有恢复教会的合一,反而因政治、文化与利益冲突,加深了与东方教会的裂痕。真正的教会合一必须建立在真理之上(约17:17),是出于对基督和祂道的共同顺服,而不是军事联盟或政治操弄的产物。
对今日教会的提醒与教训
“因为我们并不是与属血气的争战,乃是与那些执政的、掌权的……争战。所以,要拿起神所赐的全副军装。”(参弗6:12–13)
今天的教会虽然不再举起刀剑前往“圣地”,但仍在参与真实的属灵争战。这场争战的战场,不在耶路撒冷的城墙,而在信徒的心中、不信者的思想中,在福音与谎言、真理与偶像的对抗之中。十字军东征给我们几个重要提醒:
不要指望通过政治权力、国家机器或群众运动来建立神的国;
不要用“信仰”的名义掩饰个人或群体的私欲、仇恨与暴力;
不要把任何形式的“功德行为”(包括宗教热心、社会行动)当作交换神恩典的筹码;
不要忘记,基督的国度是凭神的道建立、靠圣灵扩展的国度,而非靠刀剑与火焰。
以真理与爱传扬福音,而非以刀剑与火焰
1095年11月27日提醒我们:当教会忘记基督国度的本质、忘记十字架的福音,只剩下宗教激情与政治野心时,所留下的往往是历史的伤痕,而不是属灵的果子。今天,我们被呼召的不是再一次呼喊“Deus vult”去杀戮,而是忠心顺服主耶稣的大使命,传扬那赐人和平与永生的福音。
“不是依靠势力,不是依靠才能,乃是依靠我的灵,方能成事。”(亚4:6)

教宗乌尔班二世所发表演讲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