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教会历史上的今天:尼撒的贵格利

声明:以下内容由亚特兰大改革宗浸信会编辑提供,转发请保留出处。
394年3月9日,相传早期教会重要神学家、哲学家尼撒的贵格利(Gregory of Nyssa,约335–394年)离世。作为“加帕多家三教父”中最具思辨力的一位,他在四世纪三位一体教义争辩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尤其在381年君士坦丁堡公会议前后,积极捍卫尼西亚正统,推动教会更清楚地表达“一个本质,三个位格”的信仰。他对圣灵神性的辩护,以及对神无限性的思考,也深刻影响了后世神学。同时,他并非只是在书斋中论道的人,也与巴西流一同推动早期基督教慈善与医疗事业,并从神学角度严肃批评奴役按神形象所造之人的不义。然而,尼撒的贵格利也深受希腊哲学与俄利根传统影响,在神秘主义倾向和“万物复兴论”上出现明显偏差,因此,我们既当感恩他在三一论和教会公共见证上的重要贡献,也当以圣经为最高权威,谨慎分辨并拒绝他思想中超越圣经界限的部分。
贵格利出生于加帕多家一个显赫而敬虔的基督徒家庭。他的家族在信仰上经历过逼迫与苦难:父母曾因信仰遭受迫害,财产被没收;他的祖母老马克里娜与外祖父也都在逼迫年代中为信仰受苦,甚至殉道。这样的家庭背景,深深塑造了他后来的信仰取向。贵格利的性格与其兄长大巴西流(Basil the Great)颇不相同:巴西流性格刚毅、行事果断,长于治理与组织;贵格利则较为温和、内省,更倾向于沉思、修辞与哲学研究。早年间,他主要受母亲和姐姐小马克里娜的教导。虽然传统中有他曾在雅典求学的说法,但更可能的是,他在该撒利亚接受较高教育,研习古典文学、哲学,甚至可能接触医学知识。他自己曾谦逊地表示,自己真正的老师乃是哥哥巴西流,以及“保罗、约翰和其他使徒与先知”。这句话一方面显出他的敬虔,也反映出他试图将哲学训练置于教会真理之下。
与巴西流积极投身教会行政与公共事务不同,贵格利起初更倾向于从事修辞学和学术性的研究。然而,在巴西流的劝说,甚至可以说某种程度上的坚持之下,他于372年被立为尼撒的主教。贵格利并不是天生的行政人才;他在财务与治理方面并不出色,也因此在教会政治斗争中显得颇为脆弱。当时亚流派势力仍然强大,他曾因反对亚流主义而遭到逼迫,甚至一度被罢免并流亡在外。但这些经历反而炼净了他,使他从一个较为安静的学者,逐渐成长为公开捍卫正统信仰的重要人物。尤其在379年巴西流去世后,贵格利更被推到前台,承担起更重要的教义护卫责任。
若论他一生中最突出的历史贡献,毫无疑问是在三位一体教义上的建树。381年的君士坦丁堡公会议,是教会历史上的关键时刻。尼西亚信经在325年已经明确宣认圣子与圣父“同质”,但围绕圣灵神性的争论仍然激烈,尤其所谓“圣灵百端派”(Pneumatomachians)否认圣灵完全的神性。贵格利在这一背景下发挥了极为关键的作用。他凭借深厚的神学功底与严密的哲学思辨,进一步论证圣灵与圣父、圣子一样,同样是真神,与父子同受敬拜、同受荣耀。他与其他加帕多家教父共同推进并澄清了三位一体教义的重要表述,即“一个本质,三个位格”。这一定式帮助教会更严谨地区分:圣父、圣子、圣灵并不是三位神,而是在同一神圣本质中,以三个位格真实而永恒地区分。贵格利在回应“三神论”指控时所写的《致阿勃拉比:论不应有三神》,尤其显示出他在三一论上的敏锐与深度。他努力说明:神在本体上是独一的,而位格之间的区别,不在于本质不同,而在于位格的区分与起源方式的不同。这样的工作,对后世整个大公教会的正统三一论表达,都有深远影响。
贵格利在三位一体教义上的贡献,应当得到相当高的评价。改教运动并不是推翻古代教会一切成果,而是要回到圣经,并承接早期教会在圣经真理上已经清楚确认的信仰。正因如此,尼撒的贵格利与其他尼西亚正统教师一道,为后来教会留下了极其宝贵的遗产。今天我们在认信中清楚宣告圣父、圣子、圣灵同尊同荣、同质同权,并不是从无到有,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这些早期护教者艰苦争辩、仔细辨明的基础上。
除了三一论,贵格利在神论与灵修思想上的影响也极为深远。他是较早系统论证神无限性的重要教父之一。他认为,既然神的美善是无限的,而美善又不是神附带的一种性质,而是与神的本性密不可分,那么神本身必然是无限的。既然神是无限的,那么有限的受造者就永远无法穷尽神。这一思路使他进一步强调,人对神的认识始终带着有限性,因此不能把神当作受造之物那样加以界定和把握。在这个意义上,他发展出较强的“否定神学”倾向,也就是强调我们往往更适合说“神不是什么”,而不是贸然自信地说“神是什么”。与此同时,他提出“Epektasis”这一重要观念,即信徒对神的追求不是达到某个静止的终点,而是一种不断向前、不断进深、永不穷尽的属灵奔跑。
这一部分思想之所以吸引后世,乃是因为它抓住了一个真实的属灵事实:神的丰富永远超过人的理解,圣徒对神的认识与爱慕,确实应当不断增长,而不应满足于肤浅、静止的宗教经验。从这个角度说,贵格利对神无限性的强调,以及他对属灵生命不能停滞的提醒,确有其宝贵之处。
然而,我们也必须谨慎指出:贵格利在这一方向上所发展的神秘主义倾向,并不总是受到圣经清晰启示的充分约束。他过多借用了柏拉图主义和上升式灵修的语言,容易把人与神之间的关系描述成一种近乎不断抽象上升、不断脱离有限与物质的过程。这样的表达,虽然在某些地方能激发人对神圣洁与无限的敬畏,但若失去圣经本身的规范,就容易滑向一种“超越启示本身”的神秘主义。我们对神真实的认识,首先不是借着人的哲学沉思,也不是借着脱离圣道与圣礼的内在攀升,而是借着神在圣经中清楚、充分、权威的自我启示,并借着基督这位中保,使我们在福音中真认识父。换句话说,我们固然承认神本体的不可测度,却绝不因此削弱神在圣经中已经赐下之真知识的清楚性与充分性。
贵格利思想中最明显、也最需要批判的一点,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俄利根式的“万物复兴论”(Apocatastasis)。他倾向认为,在末后的结局中,神的良善与能力将最终医治一切受造物,甚至连魔鬼也可能在神爱的工作下被恢复。贵格利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并不是因为他轻看神的良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极力强调神良善与医治的大能,才使他对审判的永恒性产生了一种神学上的张力。然而,从圣经来看,这一观点是不可接受的。圣经清楚教导,末后的审判是真实而终极的,义人与恶人的结局是永远分别的,撒但及一切不悔改之人的刑罚并不是暂时性的净化过程,而是神公义永远的彰显。因此,无论贵格利在语境中是出于何种善意,这一教义方向都必须被拒绝。神的爱绝不吞没祂的公义;神的怜悯也绝不意味着祂对罪的最终审判只是象征性的。
贵格利不只是书斋中的思想家,他同时也是一位关心现实苦难的教会领袖。在这一点上,他与巴西流一同展现出古代教会极美的一面。他们在凯撒利亚推动建立了著名的慈善与医疗综合体,后世常称之为“巴西流城”。这项事工对贫民、流浪者、病患,尤其是被社会遗弃的麻风病人敞开大门,堪称基督教公共慈善事业的重要里程碑。贵格利强调,既然每一个人都是按着神的形象被造,那么关怀他们、医治他们、服事他们,并不是附加的美德,而是对造物主形象的尊重。今天回顾这一点,我们也不能不承认:古代正统教会之所以不仅在讲台上有真理,也在社会中有见证,正是因为他们把教义与怜悯结合了起来。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贵格利也是古代最早明确从神学层面严肃批评奴隶制度的人物之一。他尖锐指出:人既是按神形象受造,又在基督里蒙召得自由,那么把一个人当作可以买卖、奴役的对象,本身就是对神创造主权的冒犯。这一点在古代世界是非常罕见而可贵的。虽然他的时代远未全面摆脱奴隶制度,但他所发出的神学抗议,确实为后世留下了值得重视的见证。
综合而言,尼撒的贵格利是一位极其重要、也极其复杂的教会人物。他在三位一体教义上的贡献,特别是在捍卫尼西亚正统、澄清“一个本质,三个位格”的表达上,值得后世教会感恩记念;他对神无限性的强调,以及对属灵生命不可停滞的提醒,也确实触及了基督徒生命中的真实维度;他在慈善、医疗与人的尊严问题上的实践与思考,也表现出古代教会将真理落实于爱的努力。然而,我们也必须清醒看到,他深受希腊哲学,尤其柏拉图主义与俄利根传统影响,在神秘主义和万物复兴论上都出现了明显偏差。正因为如此,我们对这类历史人物最合宜的态度,不是全盘推崇,也不是简单否定,而是在圣经最高权威之下,存着感恩与辨别的心来领受。
今日教会反思:
尼撒的贵格利至少带来几方面提醒。第一,教会若要在混乱时代站立得稳,就必须在核心教义上清楚、准确,不可满足于模糊含混的语言。第二,真教义从来不是冰冷抽象的;若我们真相信人是按神形象被造,就必然会更认真地看待怜悯、医疗、贫穷者和受压迫者。第三,教会在追求属灵深度时,必须始终受圣经约束;若离开神已经启示的话语,所谓“更深的灵性”很容易变成危险的迷雾。第四,我们应当常常记得:神确实无限、伟大、难测,但祂并没有把我们留在黑暗的猜想中,而是已经在基督里,借着祂的话,真实而充分地向我们显明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