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大改革宗浸信会 Atlanta Reformed
Baptist Church
神学反思回应 · 2026-01-19

讲道中的陷阱

讲道中的陷阱

推荐一位美国牧师发给我的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大卫·沃恩(David Vaughn)牧师曾是我们的姊妹教会Heritage Reformed Baptist Church的牧师,目前是法国的宣教士。

沃恩牧师(Pastor Vaughn)以书信的形式,向年轻一代传道人倾吐了他的肺腑之言。他怀着牧者的深情与敏锐的属灵洞察力,直指当代讲台最易被忽略、却也最致命的软肋:我们是否真正让神的道扎根在听众的生命中。需要申明的是,本文绝非反对释经式讲道(Expository Preaching),而是发出一次深切的归正呼召,要求讲道人重新校准讲道的终极目标——即让真理在圣徒的灵魂里产生改变生命的属灵果效。对于每一位渴望忠于召命、以牧者心肠牧养群羊的同工来说,这都是一篇值得反复研读、自省与祈祷的良言。我在深受触动之余,特将此文译成中文,热切地推荐给各位主内同道。


 

亲爱的杰伊:

 

在我们谈到讲道中的“应用”之后,我想把这些年来我在这个题目上的一些思考整理出来发给你。我也想提醒你:当你训练别人讲道时,有一些常见的陷阱需要特别留意。我之所以对这些坑这么熟,不是因为我天生聪明,而是因为我自己在里面困得太久。多年下来,这件事带给我很多自省,也带来很多需要悔改的地方。

 

第一个想法是:我们太常听见一句话——甚至在一些很好的讲道学书里也如此——“经文推动讲章”(the text drives the sermon)。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而且,正因为它只是一半,才会变成一种潜在危险的“半真半假”。

 

我见过一个讲道人,极其专注于把经文释讲清楚(而且他确实讲得很出色),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也不在乎:房间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在他还没讲完之前就离场了。原因很简单:他讲得太久,而会议最后一餐必须配合当地火车时刻表准时开饭。一种错误的“只盯着经文与解释”的专注,会让我们对经文原本要服事的人群变得麻木

 

一个讲道人若站上讲台,却在一周的准备讲章时间里把 90% 都用来钻研经文本身,那么他其实还没有充分认识:讲道到底是什么。在《一路书信》(Letters Along the Way)里,唐·卡森(D. A. Carson)和约翰·伍德布里奇(John Woodbridge)这样说:

 

许多所谓“福音派的释经讲道”之所以既无聊又不切身,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讲道人把极不成比例的大量预备时间花在释经和大纲上,却很少花时间去思考——神的话要怎样刺伤人、又怎样医治人(借用何西阿书的语言)。

 

所以,讲道是关乎人的。讲道是关乎神要对人说什么——对他们的生命、处境、罪、盼望与责任说什么。讲章所选的经文,就是神要对人说的话。因此,经文之于讲章,好比食谱之于一道菜

 

一个好厨师绝不会只盯着食谱,以至于不肯停下来意识到:这道菜根本不是客人需要、也不会欣赏的食物。她从一开始就会把客人放在心上。毕竟,好厨师的目标不只是“照食谱做出一道菜”,而是要让人吃饱,也让人享受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推动讲章。人是神把信息写在经文中的原因。经文带领讲道人找到:神的百姓此刻需要从神那里听见什么。但经文只是手段;目标是人——把他们带到神要他们去的地方:光照他们、改变他们、帮助他们、安慰他们、纠正他们、训练他们学习敬拜并事奉神。

 

这类“以人为导向”的讲道,并不是人本主义;相反,它出自一种以神为中心、以爱为动力的牧者关怀。反倒是“只以经文为导向”的讲道,有时可能只是出自讲道人对“讲道本身”、对释经、或对神学研究的热爱。医生也可能对治疗方案本身非常着迷;但好医生真正关心的,不是“治疗方案”,而是那些因痛苦而需要被医治的人。同样,真正的讲道是关乎人的——是神借着真理对人的生命要成就什么。

 

这就带出第二个相关想法。我们常被告知:预备讲章的关键,是找到经文的“中心思想”(main idea)。把这当作关键,并不是一种以人为导向的角度,也不会产生好的讲道;它常常只会产生一种讲道:思想很多,应用很少

 

预备讲章真正的关键,不是找到经文的中心思想,而是找到经文的中心目标(main goal)。不是只问:“这段经文主要在说什么?”而是要问:

 

“这段经文主要打算对人做什么?”

“它主要要在人的生命里产生什么果效?”

“它要推动人去相信什么、去拒绝什么、去悔改什么、去顺服什么、去成为什么?”

 

这才是应用。

 

艾瑟尔伯特·皮尔森(A. T. Pearson)在《讲道的神圣艺术》(The Divine Art of Preaching)里这样说:

 

讲台宣讲有三个要素,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主导:第一,经文;第二,主题或题旨;第三,所要达到的对象或目的。若经文作主导,结果就成了释经或注释;若主题作主导,就成了论文或演讲;若那“要达成的目的”一直被摆在眼前,并且支配各部分的安排、表达与传递,我们才真正得着一篇讲章。

 

我知道,说“圣经经文并不支配讲章”这句话很容易激怒人。既然我已经把人惹动了,我现在要用一种不那么挑衅、也更准确的方式来讲:当经文被正确解释时,经文确实支配讲章。因为在正确解释之下,每一段经文的核心,不只是一个要被人理解的“启示真理”,更是一个神定意要借着这真理在人的生命里成就的“目标”。

 

霍巴特(Hobart)这样说:“若不以在人身上产生结果作为自己解释的最终目的,就没有人能作出好的解释。”他是对的:如果我们仍然只把经文看成“中心思想”,那就说明我们还没有把经文解释到位。我们对经文直接对话的对象——那些被它指向、被它责备、被它安慰、被它呼召的人——想得还不够。当我们真正把他们想得够多时,我们就会看见:这段经文必须在他们生命里产生怎样的果效。

 

你在几篇文章里对这一点已经有很长的论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你在书评里批评约翰·斯托得(John Stott)的《两种世界之间》(Between Two Worlds)时所说的话(你的批评是否完全站得住脚,我暂且不论;我在意的是你抓住的那个要点)。你写道:

 

斯托得和许多讲道学作者一样,强调需要一个中心主题,或他更喜欢称之为“主导思想”。但这样做,他就延续了长期困扰讲道的问题:我们以为自己可以“谈论一个主题”,而不是“对人谈论神与他们自己”。相反,如果他能谈谈经文段落的目的,会更有帮助。讲道经段应当被选择,因为它们是“目的单位”;圣灵赐下某段经文的目的,也应当成为它在讲道中被使用的目的。讲道人需要问:“圣灵打算借着这段经文对读者做什么?”然后在讲道时,催促会众去相信、去不信,或去做圣灵所愿意的任何事。

 

如果你去看约拿单·爱德华兹(Jonathan Edwards)的讲章,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讲章里“应用”的部分(通常在讲解之后)往往比“讲解”部分更长。《约拿单·爱德华兹回忆录》(Memoirs of Jonathan Edwards)的编辑这样描述他:

 

他通常在讲章的应用中最用力,以一种特别直白的方式对听众的良心说话,把讲论主体里所有重要的观念一一提出来,细致地应用在他们身上,并借着对责任与危险的具体解释,把这些观念分别归到不同性情与不同处境的人身上。最后,他以一种庄重、恳切、令人印象深刻的呼吁,触及我们本性里每一种感受与行动的原则。

 

我们当中有多少人能被这样评价:他通常是在讲章的应用上最用力?我担心,正是在这里,我们才不得不承认:在“我们到底把讲道想成什么”这件事上,爱德华兹与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世界。

 

我们当中又有多少人能像查尔斯·司布真(Charles Spurgeon)那样说出自己的讲道观?——“应用一开始,讲章才开始。”

 

我的第三个想法是:许多恳切、敬虔、福音派的讲道人,可能对一个事实并不敏感:他们并没有在讲以人为导向的讲章。作为讲道人,我们常常没有意识到:我们有多大程度被经文“卷”进去,以至于注意力从神的百姓身上,转移到经文段落的美感、结构、与细枝末节上。又或者,我们的问题是太在意讲道的呈现,以至于对“怎么讲出来”比对“讲给谁听”更敏感。我们的自私和罪,是何等蒙蔽人。

 

因此,我们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没有意识到:在每周具体的预备讲章工作里,我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讲章,而不是神的百姓与神对他们的计划;更关心的是雕琢讲章,而不是改变那些有需要的生命;更关心的是讲出一篇“好讲章”,而不是对听的人受益。

 

我并不认为这种粗鄙的骄傲与自私,会成为一个真正敬虔讲道人心里唯一的驱动力;但它确实可能悄悄进来,取得过多主导,而我们并不完全察觉。我们会反驳并自我辩护。毕竟,我们会在心里这样推理:“我们的每一篇讲章不都包含好几个应用吗?”当然是。但即便讲章里包含应用,这个“应用层面”也可能只是后贴上去的附加品,而不是讲道人在那篇讲章里真正的驱动力——不是他内心最深的关切、不是他最用力的方向。

 

在一篇让我又想笑、又刺痛的文章里(刊于《牧会实践期刊》Journal of Pastoral Practice),罗恩·泰勒(Ron Taylor)用他早年讲道的经历,给了一个夸张却非常典型的例子。他讲完一篇显然也包含不少应用的讲章之后,回家路上与妻子有这样一段对话:

 

我作为神学生高年级,在一个乡村教会用腓立比书2:1-11讲了一篇道。像大多数神学生一样,回家路上我就问妻子:“你觉得这篇讲章怎么样?”我尽可能谦卑地靠在座位上,准备接受我那崇拜我的妻子的称赞;我很满足,因为我觉得自己讲得不错:我对希腊文语法作了几条很敏锐的评论,还彻底驳倒了几种古代异端——会众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我妻子坦率的回应,刺得人很疼:“你的讲道确实很正统。”我哼了一声表示同意。“信息量很大,也很有学术性。”我满意地笑了。“但是,”她说,“我整篇听下来忍不住一直在想:那又怎样?”

 

当时我很不爽,但后来我从妻子坐在会众席的角度,逐渐看见这句话的洞见:讲道人必须带着真实的牧者关怀,把圣经切切实实地压到人的具体处境里。直觉上,泰勒可怜的妻子比她丈夫更敏感地体会到约翰·布罗德斯(John Broadus,十九世纪著名的讲道学教授,美南神学院的创校教授和第二任校长--译者注)所表达的这句话:“因此,讲章中的应用并不只是讨论的附属品,或一个从属部分;它乃是要做成的主要之事。”

 

最后一个想法,是关于我们需要读的一些东西——因为我们确实需要在这题目上认真思考并投入注意力。

 

杰伊·亚当斯的著作《以目的为导向的讲道》(Preaching with Purpose)里有几章非常关键,适合所有渴望以“应用性、以人为导向”的方式讲道的人。在这本书中,他用一贯清晰的方式指出:讲道人是在“宣讲”圣经;牧者式的讲道人,是从圣经出发“谈论会众”。关键在于:如果一个讲道人在讲道中很难把应用讲出来,那往往不是因为他“表达技巧不足”,而是因为他其实还没有真正开始讲道。他在“构造讲章”,在“拆解经文”。我们应当像躲瘟疫一样躲开那种说法与作法:像英文老师那样做文学分析,而不是像先知那样奉神差遣;谈论一段经文,而不是作为基督的使者,在神面前面对人的灵魂来处理人。

 

归根到底,我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爱。爱使讲道人心里渴望神百姓真正且永恒的益处;爱使我们看见讲道是神所设立的方式,为要把听众迫切需要的益处带给他们。讲道是敬虔之爱的一个功能,而爱恰恰是我们最容易失败的地方。

 

亚当斯的那篇《要讲道,不要“构造讲章”》(“Preach, Don’t Construct Sermons”)的文章,确实触及了这个题目。但若要更完整,就得读他的《以目的为导向的讲道》(Preaching with Purpose)。

 

你是否读过约翰·卡里克(John Carrick,一位英国改革宗牧师--译者注)的《讲道的必要性》(The Imperative of Preaching)?它会让你看见:过去那些被神大大使用的讲道人,如何把这里所强调的落实出来。像这样的书,把原则具体呈现出来、让人看见它如何运作,是非常关键的。卡里克给出了很有冲击力的例子,包括约拿单·爱德华兹(Jonathan Edwards)、乔治·怀特腓(George Whitefield)、撒母耳·戴维斯(Samuel Davies)、阿萨赫尔·内特尔顿(Asahel Nettleton),以及钟马田(Martyn Lloyd-Jones)医生等人。

 

读完卡里克之后,也许你可以再读一遍爱德华兹、内特尔顿、司布真,或钟马田的一些讲章。读的时候,特别留意:他们的讲道有多“以人为导向”。他们真的是在人的处境上与人对接,而不只是在人前发表一篇讲论。也特别留意:他们如何在听众生命里“要做成某件事”。你会明显感觉到他们带着非常明确、非常刻意的使命感——他们想在听众生命里达成某个具体目标,而且他们必须成功。

 

愿那位大牧人把我们带进祂的心肠里,使我们与祂对羊群、也对众人的怜悯同感一灵。

 

在基督里问安,

 

大卫·沃恩(David Vaug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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