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教会历史上的今天:“伯顿报告”与中国教会大学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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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7日并没有太多格外醒目的教会历史大事;我想把焦点放在1922年初中国教会大学的一次关键转向,做一点粗略的历史整理与思考,盼望抛砖引玉,推动弟兄姊妹与主内同道更认真关注“基督教教育”这一公共领域的属灵责任。
1922年1月上旬,由伯顿博士(Ernest DeWitt Burton)领导、以跨宗派方式进行的全国性调研,促成并推动了《中国基督教教育》(Christian Education in China,史称“伯顿报告”)的发表与传播,成为中国教会大学发展史上的重要转折点。伯顿报告几乎可以说是教会大学在民族主义浪潮与社会质疑加剧之际的一份“生存与更新指南”:它以系统评估为基础,强调教育质量与制度建设,推动治理本土化与合法性对接,并倡导专业分工与资源整合,从而使教会大学从“宣教附属、分散扩张”,逐步转向“学术卓越、治理成熟、本色化发展”的轨道,并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留下深刻印记。 对今日教会而言,这段历史提醒我们:凡涉及公共领域的教育与制度性服事,都必须始终服在福音与真理之下——既不可用“做事”取代“传道”,也不可用热心掩盖粗疏;在敌意与误解中,教会更当一面坚守信仰纯正,一面追求工作卓越,推动健康的本色化与本地领袖兴起,使一切成果与见证最终都指向基督的元首权柄,并忠心完成教会向主交账的使命。
这份报告之所以以“伯顿”命名,是因为其主要领导者是欧内斯特·德威特·伯顿(Ernest DeWitt Burton)。伯顿原是美国浸信会背景的学者,长期任教于芝加哥大学,后来在1923年出任芝加哥大学校长(President of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这份报告之所以影响深远,是因为带领这份调查的,并非一般的宣教行政人员,而是一位深度参与高等教育、学术训练与大学治理的重量级人物;这也解释了伯顿报告为何特别强调“学术质量”“教育制度”“专业分工”等议题。
早在1908年,伯顿就曾被选为“远东教育考察委员会”(Oriental Educational Investigation Commission)的负责人,并在1908–1909年间赴远东进行教育状况调研;这次考察由约翰·D·洛克菲勒资助,并由芝加哥大学赞助。根据芝加哥大学馆藏档案的说明,这份早期调查报告虽然并未正式出版,但对后来洛克菲勒基金会在东方(尤其是教育与相关公益领域)的工作产生了持续影响。也正是在“集中力量投入医学与医疗教育”的思路上,洛克菲勒基金会后来取消了在中国办一所综合大学的计划,而是成立“中国医学委员会”(China Medical Board, 1914),并在1915年接管北京协和医学院(PUMC),在1910年代后期开始以极大资源推动其成为世界级医学院。
进入1920年代,中国社会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宣教系统与教会学校(尤其大学层级)越来越被质疑为“文化侵略”的载体。就在这种大环境下,伯顿在1920年被任命为“中国教育委员会”(China Educational Commission)的主席,并于1921年前往中国,对“基督教教育的现状”进行系统性调查评估。
这场评估的性质很值得注意:它并非某一个差会、某一个宗派的内部检讨,而是由北美与英国宣教界相关机构共同推动、带有“联合”“跨宗派”“整体规划”色彩的一次教育评估。调查团虽然仍以西方成员为主,却已显出更开放的视野:团员不仅包括伯顿,还包括毕启(Joseph Beech,华西协和大学创始人)、钱伯林(Thomas Chrowder Chamberlin,美国著名教育家与地质学家),以及一些深谙中国处境的“中国通”(例如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的密切合作者);同时,调查团也邀请并广泛征询中国教育界人士的意见,如胡适、蒋梦麟等都曾与该团进行深入交流。 最终报告于1922年出版,书名为《中国基督教教育》(Christian Education in China),并明确标注本报告是在“北美海外宣教会议”(Foreign Missions Conference of North America)与“英国宣教团体会议”(Conference of Missionary Societies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等联合背景下完成,并由宣教士创立的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伯顿调查团之所以在1922年初显得“紧迫”,是因为他们正处在“非基督教运动”爆发前夜。学界通常指出,1922年春季(如3月前后)相关学生与社会组织推动的反基督教/反宗教动员明显升温,并将矛头指向教会与教会教育系统。在这种氛围里,教会大学若仍被公众普遍视为“西方控制的宣教附属物”,其社会合法性与生存空间都会迅速被挤压;这也解释了伯顿报告为何会被很多人视作教会大学在民族主义浪潮下的一份“生存指南”。
伯顿报告的三条主轴对后来中国教会大学的教育产生深远的影响:
第一,强调教育必须“真有教育的样子”:以学术质量与制度建设来承担公共责任。
在一些早期教会学校里,“传福音”常被理解为压倒性的目标,以至于学校规模、师资、课程与设备都可能长期处于薄弱状态。伯顿报告推动的方向,是要求教会教育必须在学术与办学质量上经得起检验:不是用“宗教热心”去替代“教育质量”,而是把高质量教育视为对学生、对社会、也对福音见证应尽的责任。在这一取向下,后来不少教会大学更倾向于整合资源、减少重复建设、集中力量办出“像大学”的大学。
第二,推动“本色化”与制度性合法性:从外控走向本地领航,并与国家教育制度发生更清楚的关系。
面对“文化侵略”的指控,伯顿报告极有前瞻性地推动教会大学在治理结构与领导层面更多本地化。到1920年代中后期,教会教育系统中出现更明确的“交棒”趋势,例如吴贻芳在1928年出任金陵女子大学校长(且被称为该校首位中国校长),就是这一趋势的代表性例子。与此同时,许多教会大学也越来越强调与当时教育部的注册与制度对接;例如耶鲁—中华基金会对“燕京大学注册与学位承认问题”的史料梳理,就呈现了教会大学在1920年代围绕注册、学位与合法性所经历的复杂张力。
第三,倡导“分工与专业化”:避免重复建设,形成各校特色。
伯顿报告所推动的“不要大家都办一模一样的综合大学”,在后来的教会高等教育格局中逐步体现为“各校形成相对鲜明的专业特色”。例如,研究者在讨论金陵大学的学科建设时,特别提到其在1910年代即设立农学与林学相关学科,并为中国农业与林业人才培养作出贡献。又如东吴大学的法学传统,常以其1915年在上海设立法科、强调比较法与国际法训练为标志,并在后续历史中形成影响力。在医学教育方面,北京协和医学院(PUMC)与湘雅医学体系,也分别在洛克菲勒体系与耶鲁中华等力量推动下,成为近代中国医学教育的重要节点。
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看,1922年初确实像一个“拐点”:中国教会教育从较早期的扩张与分散,逐步转向更强调质量、制度、专业化与本土领导;而这一转向并不是纯粹的教育理念升级,更是在强烈社会压力与公共质疑之下,为了让教会教育能继续存在、并在中国教育史上留下深刻印记而做出的系统回应。
今日教会反思:
这一段历史非常值得今日华人教会谦卑学习与反思:在当年的处境中,一方面中国社会民族主义高涨,“非基督教运动”对西方宣教士与教会教育充满敌意;另一方面,自由主义神学也在西方差会与教育体系中不断渗透,结果我们看到中国的基督教教育在随后相当长的时期里,往往像许多由西方教会建立的大学一样,逐渐走向与信仰分离的道路。这就迫使我们今天重新追问:教会学校如何既坚持福音与真理的根基,又能在公共领域把学校办好、办扎实?毫无疑问,神的护理不只临到讲台与差传,也临到制度、教育与公共见证;但一切公共事工都必须服在福音之下,教育不能取代福音,却应当成为“爱人如己、服事邻舍”的真实器皿,并在品格、学术与治理上活出对神与对人的责任;同时,伯顿报告所折射的提醒也很尖锐:当敌意与误解升温时,教会更要在“真理的纯正”和“工作的卓越”上同时站稳,因为粗制滥造不仅伤害邻舍,也会给福音招来不必要的绊脚石;最后,本色化绝不是向世界妥协,而是在本地处境中更成熟地承担托付——兴起合乎圣经的本地工人和领袖,使教会与教会相关事工不被“外控”的标签所捆绑,反而更清楚地显明基督才是元首、教会的一切工作都当向祂交账。

1909年,从左到右,伯顿、多马·张伯林、毕启、翻译王先生(Y. T. Wang)、罗林·张伯林摄于潼川府(今四川三台县)